
公元前522年,晋国太子夷皋还只是个孩子,他的母亲穆嬴抱着他,跪在赵盾面前,一下一下顿首,额头叩在地上发出闷响。屋里鸦雀无声,只听见她哽咽着说:“先君托孤在你,你却要立别人为王吗?”那一刻,堂上众卿脸色发白,谁也不敢接话。
这并不是戏剧里的桥段,而是《左传》里有清楚记载的史事。穆嬴一位女子,在万不得已的局面下,用上了本应由大臣对君王行的重礼——顿首。这一幕,折射的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周代礼制下,一举一动、一跪一拜背后森严的秩序。
很多人对“跪拜礼”的印象,还停留在影视剧里:见了皇帝,双膝跪地,身子伏下,额头磕地,口称“万岁”。看着好像都一个样,似乎只要“跪”、“磕头”就算行了古礼。可在周人眼中,跪拜绝不是一个动作就能概括的粗活,而是一整套被精细划分、用来标示尊卑、亲疏、吉凶、军民差别的系统。
《周礼·春官·大祝》列出的“九拜”,就是这套系统的核心:稽首、顿首、空首、振动、吉拜、凶拜、奇拜、褒拜、肃拜。名字看上去有些玄乎,实则都与“跪”与“拜”两件事打交道,只是用法和场合极其讲究。
有意思的是,这些礼节在战国、汉唐以降不断被解释、简化,到了今天,只要稍微往影视剧里一对照,就能发现不少与古礼不合的“硬伤”。要想弄清“九拜”到底差在哪,得先从它们的分工说起。
展开剩余89%一、稽首与顿首:跪拜里的“最高礼遇”
周礼中的九拜,排在最前面的两个,是稽首和顿首。它们看似相近,却有轻重之别。
《周礼·春官·大祝》简单列名:“一曰稽首,二曰顿首。”真正把动作说细的,是东汉郑玄等注家。郑玄解释稽首:“拜头至地。”这几个字看着简单,细究起来并不只是“磕个头”这么随意。
周人行稽首,通常的顺序是:先两膝跪地,上身微俯,双手在胸前相抵,拱而向前,这一步叫“拜手”;接着,拱手缓缓下移至地面,额头随着下俯,最终与双手一起触地,并稍作停留。这种“拜手”与“头至地”的连续动作,在周代青铜器铭文中常被写作“拜手稽首”,可见二者本为一套完整动作,而不是两种互不相干的礼节。
停留这一点,非常关键。额头贴地片刻不动,表示“极尽恭顺”;如果额头一触即起,就是另一种礼——顿首。
稽首被视为九拜中最尊重的一种,只有对极高对象才使用。天子祭天地郊社,要稽首;诸侯、大夫拜见自己的君主,臣子拜国君,子拜父,在重要场合中也用稽首。春秋时,晋大夫士季向灵公进谏,就以稽首示敬,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先压在地上,再开口说话。
最能体现稽首“只对最尊者用”的,是春秋时诸侯相见的规定。理论上,诸侯彼此是同辈,国君相会,只需行较轻的拜礼,不必稽首。齐侯曾对鲁哀公行稽首,鲁哀公只是回拜一下,并未照样以稽首回应。齐国人当场不满,鲁国大夫孟武伯一句“非天子,寡君无所稽首”,就把话堵回去:除了天子,鲁国国君没有必要对任何人稽首。
不过礼虽森严,遇到现实政治压力,有时也会“破格”。鲁襄公当年因齐国在侧、宿仇难解,只能寄望晋国援手,便在晋国君臣面前行了本不该用于诸侯之间的稽首礼,以示倚重。晋大夫知武子看着就觉得不合周礼,还当面提醒。鲁国大夫孟献子只好解释,称这是出于局势所迫,是鲁国对晋国的特殊倚赖。
这类“行超越本分的礼”,在礼制社会中非常敏感,既是政治信号,又可能被视为逾矩。周人正是靠这种“礼崩先看动作”的方式,分辨谁在守礼,谁在突破规则。
从理论上说,卿大夫家的家臣,也应向自己的主人行稽首,毕竟是臣事主。但在实际礼制运作中,这一条被刻意压住。家臣只能跪拜,不得稽首。原因很直接:卿、大夫本身要向国君行稽首,如果家臣也对卿、大夫行稽首,容易把君与大夫之间的等级拉得太近,有混淆尊卑之嫌。这一条规矩,说白了就是在维护国君的独特地位。
顿首与稽首,差别就出在“停留”与“不停留”上。郑玄说“拜头叩地”,叩而即起,就是顿首。动作过程与稽首类似,膝跪、拜手、额至地,只是额头一触地便立刻抬起,不再停顿。如果额头触地后停留更久,甚至多次叩地,古书中还专门称为“稽颡”,多用于丧葬场合,比一般的礼仪更带悲痛意味。
顿首使用范围略广,重点是在“同辈或相近者间”的郑重行礼。诸侯国的大臣拜见别国君主,会用顿首而非稽首,既显示敬意,又不至于把礼用到顶格。楚国大夫申包胥在秦国宫门外哭了七天七夜,秦哀公被感动,接见他时,据《国语》记载,申包胥入见,“九顿首而坐”。九次顿首,次次抬头又叩下,把楚国存亡压在这一连串动作里,这种程度的礼敬,比一串言辞更有分量。
顿首在特殊情境下,也会被女性用来“破格”表达立场。前面提到的穆嬴,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本来女子行礼,多用轻一点的肃拜,跪而微俯即可。她在赵盾面前抱子顿首,就是以“臣拜君”的规格在向执政权力核心施压,背后是对亡夫遗命和太子地位的极力维护。不得不说,周人把这些礼节设计得极有“戏剧性空间”,配合政治博弈时,格外有张力。
二、空首、振动、吉拜、凶拜:从“君答臣”到“生死之礼”
稽首、顿首主要体现“向上行礼”的等级差异,而排在后面的几种,则更多考虑“回礼”“战栗之敬”以及“丧礼专用”的细分。
空首,是在古书外形上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种。郑玄注:“拜头至手,所谓拜手也。”结合其他材料,各家普遍认为:行空首礼时,行礼者下跪拱手,头俯至手,但不再让额头到地。换言之,身体姿势类似稽首、顿首的前半程,可就是不叩地,敬而有度。
这类行为大多用于“君答臣、长答幼”的回礼场合。臣子先行稽首或顿首,君主则以空首回应,既示礼遇,又不失尊长身分。有意思的是,后世不少文艺作品容易搞反。比如一些影视剧里,臣下拱手微躬,皇帝整个伏地大拜,那就完全颠倒了周礼逻辑。
这一点在现代电视剧《琅琊榜》中,被不少细心观众拿出来讨论。剧中梅长苏与靖王相互行礼,梅长苏行的是类似空首的拜,靖王反而以“头着地”的方式回礼。如果按周礼的逻辑,臣当稽首,君以空首,不该反过来。虽然电视剧不必严格按周礼操作,但对照起来,确实能看出古今理解上的差距。
振动(常也写作振拜),带有一种“敬而惧”的味道。唐代孔颖达解释为“战栗变动之拜”,意思是说,这种拜礼带着因敬畏而产生的轻微颤动。郑玄注《仪礼》时提到两种动作:推手为“揖”,引手为“厌”。前者是双臂成拱,略微前后推动;后者则是双手略微上下振动。这些细微的动作,被统摄在“振动”这一类里。
从用法上看,振动多用于见到某些既值得尊敬、又让人心怀忐忑的对象,比如手握军政大权、地位极高的长者,或者在重大典礼上的特定环节。战栗不一定是真正发抖,更多是一种“谨慎到极点”的姿态呈现。
与之完全不同的一组,是“吉拜”和“凶拜”。听名字就能感到气氛不一样,一个偏向喜庆或平常礼仪中的“吉礼”,一个则与死亡和丧事有关。
郑玄把两者区分得很细。一方面是动作顺序不同:吉拜是“拜而后稽颡”,也就是先行一般拜手动作,再额头叩地;凶拜则反过来,“稽颡而后拜”,先重重叩头,之后再行拜手。这一前一后,其实有“尊先悲痛、后行礼节”的意味,凶拜中“先叩后拜”,更重心情的表达。
另一方面,是行礼者与死者关系的远近。穿齐衰而不持杖、丧期一年以下的诸种亲属(包括齐衰三月、大功、小功、缌麻等丧服),行的是吉拜。至于要穿斩衰、服丧三年者,即与死者血缘最近的直系之亲,则行凶拜。看起来繁琐,其实是把亲疏、悲痛的层次通过动作排列体现出来。
这个划分,放在现代人眼里可能有些难以理解。但对于周人来说,丧礼不仅是悼亡,更是重新确认家庭秩序和宗族网络的过程。谁穿什么丧服,谁行哪一种拜礼,都与身份、责任、继承密切相关,不是随便“随心情”决定。
值得一提的是,“稽颡”在这组礼节中占了重要位置。额头多次叩地,甚至叩到血出,是古代丧礼中时常出现的场景。周礼之所以要用“吉拜”“凶拜”区分,某种程度上就是在“悲痛”与“礼法”之间做规范,既承认人之常情,又不允许情绪完全冲垮秩序。
从空首到振动,再到吉拜、凶拜,可以看出周礼对人的心理状态有细腻的把握:顺从、敬畏、悲恸,都有相应的“动作语言”,不允许混用。举例来说,若在丧礼中用错拜礼,就不仅是“失礼”,还会被视为不懂亲疏、不知本分。
三、奇拜、褒拜、肃拜:争议与简化中的“轻重之礼”
剩下的三种拜礼,在古籍中的争议最大,尤其是“奇拜”。从东汉杜子春开始,历代注家对它的解释五花八门,一直没有公认结论。
贾公彦认为,奇拜可能是由空首变形而来。有人说它是“先屈一膝”,类似汉代常见的“雅拜”,也就是一脚先屈,保持半跪半立;有人认为只是单纯“一拜而已”,重在次数不同;还有解释把“奇”读作“倚”,认为奇拜就是手持符节、戟等器物时,身体略微倚靠这些物件行拜;更有说法是行空首拜时,两手相击一拜,以示特殊。
这些说法都各有来源,问题是原始文献太简略,缺乏具体动作描写,很难绝对确定。就现有材料来看,能确定的是:奇拜区别于前面几种重礼,更偏向特殊场合的变体,不必像稽首、顿首那样在礼制体系中占据“主干地位”。这类争议,也反映了礼制本身在传承中不断被诠释、再解释的过程,到了唐宋,很多细节已经靠注家揣测补全。
相比之下,“褒拜”的轮廓就清晰一些。东汉郑众曾说:“褒拜,今时持节拜。”也就是手持符节一类物件时的拜礼。郑玄对此并不认同,他主张“褒当读为报”,报拜,即“再拜”的意思。
照郑玄的解释,褒拜的动作是:先双手相抵于胸前,躬身俯首,然后行拜手稽首。这种“再拜稽首”的方式,在臣对君、下对上的行礼中相当普遍。到了春秋战国,人们逐渐把“再拜稽首”简化成“拜而再拜”,也就是先拜一回,再拜一回,不一定每次都做到头触地那么重。
这种礼节的简化,颇有时代意味。政治竞争加剧,场合繁多,如果每次都按最繁复的规格行礼,既耗体力,也影响效率。于是,形式上沿用“再拜”的名义,实际动作却越来越简略。到了秦汉之后,“再拜”几乎成了书信、奏章中常见的套语,真实动作如何,往往要看具体情境。
肃拜,则是九拜中最轻的一种,同时又带有鲜明的“身份指向”。郑玄的解释很短:“肃拜但俯下手。”“拜低头也。”按照后世孙诒让等人的综合说明,可以还原出一个较为清晰的画面:行肃拜时,两膝可以跪地,也可以半蹲,身躯微微向前,下巴略收,双手向下作揖,但手既不到地,头也不到手。整个动作恭谨,却远比稽首、顿首要轻。
这类拜礼在周代多为军人与妇人所用。军人披甲戴盔,行动不便,《礼记·少仪》中干脆说“介胄不拜”,就是指全副武装的人不便做大幅度跪拜动作。于是,军中常用肃拜的变体:微蹲,身子略俯,双手收于身前或向下略作揖,做出“敬而不跪”的状态,以免妨碍作战准备。
妇人在日常礼仪、婚礼、冠礼等吉事中,也多用肃拜,不必头至地,更不要求叩首。只有在丧礼中,妇人行肃拜时,手可以到地,以示哀痛。如果女性在丧礼中担任丧主,比如丈夫去世而无成年男丁主持,此时就不能以肃拜应付,而要改用更重的稽颡礼,表示对亡者的最高哀悼和责任承担。
周礼在这里体现出一个有意思的特点:一方面,认可军人、妇人因服饰、职责不同,在动作上有特殊安排;另一方面,对丧礼、宗族责任却一点不松口,谁该担多大责任,就得行多重的礼,不因性别完全减免。
另外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,是行拜时双手叠放的位置。按照《礼记·内则》的说法,“凡男拜尚左手,女拜尚右手”,也就是男子拜时左手在上,女子拜时右手在上,这是在平常吉礼中遵守的常规。到了丧礼这种“凶礼”,顺序则要反过来:男子右手在上,女子左手在上,用手位的改变提示“此为凶事”。
《礼记·檀弓上》里记了一则小故事。孔子与弟子们站立行拜礼时,把右手放在左手前。弟子们一看老师这样做,纷纷效仿。孔子当场制止,说你们太好学了,却不问原因:自己因姐姐去世,还在服丧,所以行的是凶拜,手位才要反过来;弟子们若一味模仿,就等于无端把自己放在凶礼的位置上,与事实不符,也是不合礼的行为。这个细节容易被忽略,却恰好说明周礼的严谨:不仅看动作的大小,还看左右、先后,哪怕只是手的位置,都有讲究。
从奇拜、褒拜到肃拜,可以明显看到一个趋势:礼节的细分随着时代发展而愈发混杂,后世注家努力解释,却难完全还原原貌;社会实际运用层面,则不断压缩动作幅度,把繁缛变成简要。周礼的“九拜”,在战国之后就已逐渐淡出日常生活,但很多基本观念仍在延续,比如尊卑分明、吉凶有别、男女有别、军民有别,这些都透过不同拜礼的设置被强化。
从整体来看,周代的九拜礼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的“身体语言系统”。身份不同,拜法不同;场合不同,姿势不同;血缘亲疏、情感深浅、军政差别,都要通过具体动作表达。对古人来说,跪得是不是到位,拜得是不是合礼,不仅关乎礼貌,更关乎政治态度和道德评价。
后世王朝多次对这套礼制进行简化,有的只保留其中几种,有的干脆改用更易操作的“跪拜”“再拜”等泛称。尽管细节大量流失,但只要翻开《周礼》《礼记》《仪礼》等古籍,就能发现,那些看似繁琐的动作背后,隐藏的是周人对秩序的执着和对身份的敏感。
试想一下,如果在描写春秋战国的影视剧中,诸侯见面一律稽首,妇人动不动就伏地叩头,军中将领披甲大跪,那画面看着再热闹股票配资论坛是什么,也难免与史实错位。了解九拜的基本框架,至少能在面对这些画面时,心里有杆尺,知道哪里是艺术加工,哪里是离开了古人原本的礼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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